同一場法國暴動，五個論壇看見五個世界

從加油站到校門口：怒氣是怎麼累積起來的

這場暴動的引信，是油價。The Connexion 報導，今年 4 月美國與伊朗爆發戰爭後，法國最常用的柴油每公升漲到 2.38 歐元的歷史紀錄；到了 9 月，汽油連續六週上漲，全國一成加油站至少缺一種油。France 24 報導，9 月 15 日汽油均價突破 2022 年 6 月的高點，南部漁民甚至封鎖油庫。總統 艾曼紐·馬克宏 要求政府「全面動員」穩定供應與價格，總理 塞巴斯蒂安·勒科爾尼 把對漁民、營造業與農民的補貼延長到年底。

同一時間，TikTok 上出現了號召。9 月 7 日，一個名為「V2」的帳號貼出影片：「10 月 17 日星期六，是假期，大家都能來，記住這個日期」。France 24 統計，這支影片累積近 30 萬個讚。TF1 的查核團隊追溯，帳主平時多在海地拍攝自己。號召沿用了黃背心運動的名號，但連黃背心的老面孔都摸不著頭緒：

另一股怒氣來自學校。路透報導指出，抗議最早在 9 月從巴黎北郊工人區的高中開始，學生不滿師資短缺、校舍破舊，後來擴大成關於不平等、公共支出與生活水準的全國運動。franceinfo 整理的訴求還包括校舍衛生、廢除大學志願平台 Parcoursup；政府先讓了一步，撤回高級技術員學程與預科班的註冊費。

衝突也在升高。CNN 報導，開學以來的中學生抗議中已有超過 6,000 人被捕、逾 100 所學校受損；路透則提到，一名青少年撿起震撼彈後失去一隻手，警察監察單位正在調查至少二十多件警察暴力指控。

這一切發生在選舉前夕。半島電視台報導，距離 2027 年 4 月的總統大選只剩半年，瑪琳·勒朋 民調領先，尚—呂克·梅蘭雄 居次，馬克宏因連任限制不能再選。CNN 指出，自從馬克宏 2024 年提前解散國會失利，國會陷入分裂，歷任總理都難以通過預算；法國政府債務已達 GDP 的 119%。

10 月 17 日：55 萬人上街，入夜後失控

10 月 17 日是星期六。內政部估計全法 55 萬人上街，工會 法國總工會 則說有 80 萬人。路透形容，這是法國數十年來最嚴重的暴力之一：數十個城市的遊行大多和平，但激進的邊緣團體攻擊公共建築、洗劫精品店與超市，也攻擊警車與警察。

利摩日（Limoges）市政廳被放火燒毀，CNN 描述這棟撐過兩次世界大戰的建築，鐘樓在火中倒塌；馬賽市政廳被闖入塗鴉，里昂的觀光局被燒。巴黎有人試圖闖進老佛爺百貨，銀行與名牌店被砸。CNN 引述的估計，財物損失與失竊達數億美元。路透採訪的一位 19 歲巴黎示威者這樣說明她上街的理由：

內政部長 洛宏·努涅斯 隔天公布的整合數字是：全國 2,397 人被捕，997 名警察與憲兵受傷，其中 7 人重傷；巴黎警察總局單日逮捕 855 人，是「紀錄」。CNBC 報導，一名示威者心臟病發死亡，另一人失去一隻手。

警方為什麼擋不住？franceinfo 的比對發現，當天約動員 6 萬名警察與憲兵，比 2025 年 9 月「「封鎖一切」運動」運動時少了 2 萬人；當局原本預估最多 20 萬人上街，實際來了 55 萬。努涅斯承認，部署在一些地方與人數「不對稱」，並向總統請辭。馬克宏沒有接受，但點名「預判與情資的失誤」。

同一天，網路上的討論量也創了紀錄。franceinfo 引用監測工具 Visibrain 的數據報導，X（前 Twitter） 上有超過 220 萬則相關貼文，是 2018 年黃背心第一天的三倍。

誰該負責？政府、LFI 與一則爆料

暴動當晚，責任之爭就開始了。總理勒科爾尼在 X 上說政府「不會被恐嚇」，把暴力歸咎於「極左」與犯罪者；franceinfo 整理，他在第一時間就點名左派政黨不屈法國：

LFI 的領袖梅蘭雄回擊，說巴黎是「荒謬的指揮」打開了混亂的大門。勒科爾尼再回應：「你不能一邊呼籲停止暴力，一邊替施暴者找藉口。」10 月 18 日晚間，馬克宏發表全國電視談話，CNBC 報導他把「失控的暴力」歸咎於「激進極左團體中的暴亂分子，以及許多犯罪者」；CNN 則注意到，他談話後隨即出訪波斯灣三天。

10 月 19 日，調查媒體 Mediapart 投下震撼彈。franceinfo 轉述，一名地方情報單位的警官說，上級要求他：

LFI 稱之為「國家醜聞」，揚言控告內政部長；努涅斯與勒科爾尼都在國會否認下過這種指示。連社會黨黨魁也說「政府打 LFI 是找了一個容易的代罪羔羊」。極右這邊，瑪琳·勒朋 則把暴力歸咎於來自郊區的犯罪者，國民聯盟主席 約旦·巴代拉 要求把 Antifa 與黑色集團列為恐怖組織。這就是網友開吵的舞台：同一個事件，總理說是極左，左派說是政府甩鍋，極右說是郊區。接下來，我們看五個論壇各自選了哪一套說法。

jeuxvideo.com：「暴動是送給極右的禮物」

1997 年創立的電玩網站 jeuxvideo.com，它的「Blabla 18-25」版卻什麼都談。10 月 18 日早上，暴動隔天，版上最熱門的討論串之一標題全用大寫寫著：極左的暴動，給 RN 鋪了一條選舉大道，累積近 320 則回覆。

這裡的 LFI 指左派政黨不屈法國，RN 是極右的國民聯盟。開串者的邏輯很直接：選民看到混亂，就會投給主張秩序的人。但同一串裡立刻有人回嗆，也有人覺得一切很快會被遺忘。

「LFI 要負多少責任」甚至被開成投票串。有人說「完全沒關係，沒有人號召搶劫」，也有人覺得 LFI 幹部否認示威失控，就是一種間接責任；還有人提醒，法國的罷工與暴動不是 梅蘭雄 發明的。在問「RN 上台會怎麼處理」的另一串，強硬派開出停發補助、驅逐外籍破壞者的清單，但也有人反問：這不就是獨裁者扼殺抗議的做法？

版上也有大量把問題推給移民與郊區青年的發言，其中不少帶有族群化的仇恨語言，本文不引用原文。值得注意的是，在這個整體偏右的版上，也有右派的反向論點：暴動會讓中間選民更害怕「RN 勝選等於失序」，到了第二輪，反而可能幫到 LFI。

右派論壇裡的裂縫：挺警察的人也看不下去

jeuxvideo.com 的聲音並不單一。十月初中學生抗議期間，一個討論串的開串者先表明立場，再說出讓許多人意外的話：

回覆分成兩邊。有人列出「一週內一隻手被炸毀、一隻眼睛失明、一嘴牙齒沒了」，也有人主張「戰術上分不出成人和青少年破壞者」。有人想像自己是家長：

暴動三天後，「誰從暴動後就覺得憂鬱？」一串裡，情緒從憤怒轉為疲憊。開串者說自己不是右派，卻有「profonde déprime」（深深的憂鬱）。物價是最常被提起的痛點：

「貧窮」本身也有爭論。一串批評有些人只對破壞激動、對二十年來的民生困苦無感，立刻被回嗆「什麼困苦？買了 iPhone 18 再驚訝月底不夠用？」。另一串問為什麼鄉下完全沒被波及，有人答「每 5 公里 3 個居民，沒東西可搶」，另一個回答則被不少人轉述：

Reddit r/france：「兩種暴力都不能接受」

換到 Reddit 的 r/france，世界幾乎翻轉過來。留言最多的不是破壞，而是一支警察圍毆示威者的影片。排在最前面的留言之一寫道：

但 r/france 和更左的社群不同，它對破壞本身的譴責也更多。里昂一棟有 174 年歷史的建築、市觀光局所在地被燒毀，在那一串裡，一則高位留言把兩種暴力並列，是我們在這個版上最常讀到的論調：

政治的走向，是這裡另一個焦慮來源。10 月 19 日法國參議院議長表示「禁止 LFI 的問題可以提出」，討論串幾乎一面倒批評政府與右派，還有人說自己的投票意向因此翻轉：

也有人提醒版友，r/france 本身就是一個泡泡。在討論「暴力是不是送給 RN 的禮物」的串裡，一則留言寫道：

最私人的一篇，是一位自稱 21 歲的使用者發的文章，標題只有一句「J'ai peur.」（我很害怕）。文中寫道，自己的家人「ne jure que par l'extrême droite」（只信極右），擔心局勢把極右送上台。到了 10 月 22 日，一則轉貼民調的討論裡，排在最前面的留言仍是那種兩面表態：

HFR：自衛團、軍隊，與「鋪路石內戰」

1997 年就上線的 HFR 論壇，是另一種語氣。這裡沒有專門的暴動大串，討論滲進總統大選、各政黨的「大串」裡，焦點很快轉向兩件事：要不要自衛，要不要派軍隊。10 月 19 日，有人開了「面對暴動的公民自衛團」一串：

在總統大選大串裡，派軍上街的提議引來最多反駁。有人用近乎冷酷的方式提問「死一兩個暴徒，跟再燒掉一棟利摩日市政廳，哪個比較好」，馬上被其他人回嗆；更常見的反對理由是實務上的：

HFR 的左右兩派會在同一串裡互嗆。在一串裡，有人認為梅蘭雄和 LFI「顯然沒有組織暴力」，但有一套助長情緒的底層論述；另一人則把矛頭指向政府「完全沒有安撫的話，維安管理一塌糊塗」。即使在名為 LFI 的大串，也有人冷靜地算起政治帳：

Mastodon 與 Lemmy：「80 萬人上街，這才是重點」

去中心化的 Mastodon（長毛象） 和 Lemmy，立場最左，也最不信任國家。在法語 Mastodon 的 #17octobre 標籤上，被轉發最多的是警察暴力影片、社運團體與工會的聲明。暴動隔天早上，一則貼文試圖把焦點拉回示威本身：

80 萬是主辦方的估計，內政部的數字是 55 萬。社運團體 Attac 的帳號則把話題拉到預算：

法語 Lemmy 站 jlai.lu 的討論量很小，但語氣最尖銳。參議院議長談禁止 LFI 後，得分最高的兩則留言都把它解讀成政治操作，其中一則借用了 1933 年的國會縱火案：

對破壞的描述也和其他平台差距很大。在 jlai.lu 一篇示威照片底下，有人寫「有些小破壞、小搶劫，但沒有暴力，比我預期的好太多」，也有人說這和大報頭版的描述差很多。

誤讀、假圖，與真實的市場緊張

論壇也是錯誤訊息擴散的地方。10 月 21 日，jeuxvideo.com 上一串標題寫著「馬克宏：暴動？是 AI」，回覆紛紛嘲諷：

但這是誤讀。Clubic 報導，艾曼紐·馬克宏 當天在卡達杜哈說的是，要區分「街頭發生的事」與「之後網路上的敘述」；他批評的是事後流傳、由 AI 生成的假畫面，並表示暴力本身看不到外國干預的跡象。假畫面確實存在：BBC Verify 找到一張被大量轉傳、一對老夫婦被搶的圖片，製作者承認是用 ChatGPT 生成的。

「外國在背後操縱」的說法，在 jeuxvideo.com 上多半被當成笑話。轉貼「伊朗與阿爾及利亞策劃暴動」的串裡，有人挖苦「普丁和哈米尼親自來協調馬賽 FNAC 的搶劫」，另一則留言則點出版上常見的情緒：

官方的說法比論壇謹慎。20 Minutes 引述法國官方消息來源，承認網路流量「一定程度」來自外國帳號，暴力影片也被俄羅斯、伊朗、阿爾及利亞、土耳其與中國的官方媒體大量轉播，但是否構成外國數位干預，負責的 Viginum 還在分析，截至報導時沒有公開任何歸因。

論壇上也有一種末日預言，部分有根據。「投資人大量拋售法國公債」一串裡，有人斷言「總統大選前就會破產」，也有人回嗆這是「最白痴的分析」。實際數字是：BFMTV 報導，10 月 20 日法國十年期公債殖利率升到 4.96%，德國是 3.43%，兩國利差是 2012 年 1 月歐債危機以來最大。市場確實緊張：CNN 引述分析師估計，法國明年要發行創紀錄的 3,400 億歐元中長期公債。但「違約」「破產」是論壇上的推論，報導沒有這樣說。

主流媒體怎麼看：一場暴動，三種鏡頭

主流媒體的鏡頭和論壇不同，彼此之間也不同。路透把重點放在規模與秩序：這是「數十年來最嚴重的暴力之一」，人數超過黃背心高峰，但仍遠低於 2023 年反年金改革的示威；報導同時寫進了警察暴力的調查，以及警察工會說同仁「被當成沙包」的抱怨。

CNN 的分析把暴動當成症狀：法國正面臨「都市叛亂、政治漂流與經濟危機」的有毒組合，政治中間派蒸發，極右與極左收割民怨。它引用 Ipsos-BVA 民調，85% 的受訪者認為法國正在衰退，並提醒有評論者把現在比作 1968 年。

法國媒體則更關心責任與制度。franceinfo 逐項比對警力、整理政府與 LFI 的攻防；France 24 在九月就訪問研究黃背心的政治學者勒巴特（Christian Le Bart），他當時就說局勢「相對具爆炸性」，但也提醒，生活再苦，也不一定會引發社會運動，「兩者之間的關係從來不是機械的」。

分析把主流媒體和論壇放在一起看，差別很清楚：媒體在問「為什麼擋不住」「誰該負責」「這對法國代表什麼」；論壇裡的人則直接把暴動放進自己原本的世界觀，各取所需。

在哪裡看，就決定你以為法國人怎麼想

研究機構的數據呼應了我們在論壇上看到的落差。社群分析公司 Agoratlas 與 Visibrain 在示威前分析了七個平台、109,760 則法語貼文：整體而言，表態貼文得到的讚有 87.5% 投給支持示威的一方；但在 X 上，反對的貼文（32.6%）多過支持（22.9%），Bluesky 則是支持度最高的平台。Agoratlas 把大量製造假內容列為 X 異常的可能原因之一。

分析把五個論壇擺在一起，像是五面互相照著的鏡子。jeuxvideo.com 和 HFR 的主調是秩序、責怪 LFI 與極左，jeuxvideo.com 還常把問題推給移民與郊區青年；Reddit、Mastodon、Lemmy 的主調是警察暴力，以及政府藉機把責任推給 LFI。r/france 裡「兩種暴力都不能接受」的聲音最多，或許最接近沉默的中間。

分析也有少數左右共用的論點。「警察有空打人、沒空防搶」在 Reddit 上是對警察暴力的控訴，在 jeuxvideo.com 則變成「CRS 奉命什麼都不做」的指控；兩邊說的是同一件事，指向的責任卻完全相反。而幾乎每一個討論，最後都轉進同一個問題：這對 2027 年法國總統大選 有利於誰？右邊預期 瑪琳·勒朋 得利，左邊相信政府在甩鍋 LFI。

五個論壇像五面互相照著的鏡子，唯一的共識是：大家都在算 2027 年誰會得利。

10 月 24 日，第二幕

網路上的動員還沒結束。franceinfo 報導，TikTok 與 X 上已在號召 10 月 24 日的「第二幕」，有人寫下「On va reprendre le flambeau des gilets jaunes」（我們要接下黃背心的火炬）。在 HFR 的大選串裡，有人問週六要帶小孩搭車，蒙帕納斯車站一帶會不會很亂。

政府這次不想再被看輕。ici 報導，勒科爾尼承諾下一次動員會有「大規模」的警力部署；半島電視台報導，各地可視情況實施宵禁，數位部長也約見社群平台，要求下架網路上轉賣的搶劫贓物。主要工會則沒有響應 24 日的號召，改為呼籲 11 月 5 日的「大動員」。

論壇上的憤怒、恐懼與冷嘲，會不會再一次走上街頭，是接下來要看的事。至少在 10 月 17 日晚上，里昂有一位 Reddit 使用者，只在留言裡寫下一句「我為我的城市感到羞愧」，然後說了聲抱歉。